喝了一整瓶敌敌畏的人,死了的时候肯定不好看,听说身体还会发绿的,所以我没听刘蕾妹妹的话,一直拖着没去看刘蕾的尸体,等知道她已经被烧掉了,我松了一口气。
烧完了,人就变成了灰烬,埋下去或扔到海里或扔到高山上,尘归尘,土归土,怎么来的就怎么去,合理的很。这个世界因为需要很多合理的东西才能维持下去,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刘蕾这样不合理的人死去了才又清净下来。她死了,我没悲痛,没哭泣,也没愤慨,也没疯狂。
晚上睡得香,早上精神旺。
想一想,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一样的在焚尸炉子里烧个干净,成了一团热乎乎的灰,还有一些没烧完的骨头片,怎么都觉得可惜。
我不喜欢这个叫“灰”的词。
就跟我不喜欢王鹏这个鸟人一样。
王鹏在很多人眼里是个才子,实际上,他也的确有点儿才。他在初二时写的一篇小说大刀王里自己配了插画,结果在附近几个学校里传疯了,后来有个家里很富裕的小子自己出钱复印了几十本,他们自己学校内的紧张情况才被缓解。等到他上高一的时候,他的一幅秋收望水的工笔重彩版画在国际上又获了个大奖,只是近十万元的奖金就差点没让学校抢翻天。他被认为是标准的少年天才啊!那时,他已经被北大内定招收了。但他还没上到高三就退学了,他说要在家里专业写作,并画画出售。他这样说很多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现象当时也引起了不少学术界的专家去研究过,那都是后话了。
那时王鹏的名声真是如日中天啊。要说美国总统的名字或许有人还不知道,但你要说不知道王鹏的名字那是真要被人糗死的!至于想认识王鹏的女孩子那就更多了。很多才刚上初一的小屁孩都开始给他写情书了,当然,王鹏一概是理都不理的。
他是很牛啊!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不过,生活就是一个没有准性的荡妇,经常在你认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它最美好核心的时候反咬你一口,再注入毒素到你的体内。
很奇怪啊,他一退学了,几乎整整一年没有写出一部象样的作品来,也没有创作出什么画来——关于创作不出作品的痛苦,很多人都经历过。尤其现在网络写作那么鼎盛的,知道这个痛苦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人说,这是思路瓶颈。是许多没经过整理的想法忽然聚集到一起引起的,我感觉象是开了很多页面后电源受不了了,就给你黑屏了。也可以说是成了那种植物人吧,你说刚得了这病马上就好有可能,你说得了这病以后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也有可能,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治疗,谁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会出现变故。这件事真让我很感慨——人不可能总那么顺的,是不是?
王鹏得了这毛病自然是很痛苦的——这等于是生活跟他来了个黑色的幽默。他倒霉的时候也跟那些不如意的艺术家一个样,开始糟蹋自己了,也无非就是那些酗酒、自骂、打架、吸毒以及和女孩子乱来等等,倒还是没什么很有创造性的举动。
我觉得,王鹏算是玩完了。这个所谓的天才完了。
不过,现在的人才那么多,谁会在乎那么样一个过气人物呢?
“过气不过气,不是看我现在的表现的,我现在是一个过程,必须要经历的过程。简单的说,跳高前要先伏低身体,直着腰是没办法跃起的。沉下去有什么不好?”
他蹲在我们住的那栋楼顶的一个石台子上,正用油画棒低头往台子上画着,所以声音闷闷的,跟从炉灶里发出来的一样。灰灰的台子上有不少儿童画的粉笔画,还有些不知什么东西的痕迹,他左画一笔,,右蹭一下,那张破台子竟然逐渐出现一幅画来。我坐在他旁边,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张台子弄回我家去。远处有一群鸽子飞了过去,一阵悠扬的鸽哨声萦绕在我们头顶,隐约还听得到海水波涛的声音。
“你沉得住嘛你,牛逼个啥?”我不太喜欢他牛气的样子。
“嗤!你懂什么?你的年龄是比我大一点,思想比我小不少。可怜!”
我瞄瞄他,想找块可以下手的地方,又觉得他说得似乎有道理。
“你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吗?”他很会找时机跟说这些要我想半天的话,我就忘记了要打他的事了。
“以后?那是多远的事?现在想它干什么?”我想了半天,只好模糊的回答他。
“是啊,蛮远的。”他站了起来,把手一个一直攥了半天的纸团子弹了出去,那个纸团子划了个弧线往楼下落去了。我们一直看着那道弧线。
“可是,还得先想好了再说的。不然就白浪费生命了,我最可惜的是我们的寿命都他妈的太短了!能活多五十年,我就能做好多的事了。”
我想,这孩子又说胡话了。
鸽子飞了一圈又开始往回飞了,哨音又渐渐强了起来。
后来,我还是把那张台子偷回家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台子削薄了,打了层桐油包好后藏起来了。
老实讲,我对他兴趣蛮大的。我觉得研究一个过气的人物比研究一个正在鼎盛时期辉煌无比的人要有意思。讲得实际点,挤在一大堆人中间去研究那些辉煌期的人物不说有点厚颜了,就一个人又有多少从前可以被瓜分的?不管怎么说,过气的人物身上除了那点悲壮色彩属于共同的特点,其他很个性的地方才有研究的价值。
再说,我对他随手画的东西甚至他扔掉的稿纸都很有兴趣。
有时,我会找机会到他家看他胡乱画的稿纸,那上面不仅有他写的字,还有很多奇怪的图,很多时候是杂乱的线条,还有大块大块的墨迹,有的墨迹又被他延伸成更多奇怪的图案。还有一次,我在他扔的纸团子上还看到了一些机械图,似乎是某种工具,我把这些纸团子都收集了起来。
说不定哪天这小子出了名,这些东西就值钱了,嘿嘿。
我们俩的关系有点怪。说好吧,非常好,他父母车祸中丧生了,给他留了套房子和一些遗产;我父母出国了,也给我留了套房子,每月再寄点钱来。他说自己是孤儿,我也觉得自己跟孤儿差不多。说不好吧,我们又经常吵架,闹不好还会打架,当然他打不过我。在学校里基本上都是我保护他,保护这个家伙是件很麻烦的事,很少见他不惹事的,他的嘴能有一刻不伤人都是奇迹,而且他伤人都是专捡别人最软的地方扎的,所以也难怪很多人都恨他。
我们都住在靠海边的一个小区里,他住三栋,我住四栋。大家都是住的九楼,从我的卧室正好可以看到他家书房的窗户,这个也不知是哪个笨蛋设计的,有时,我就可以从没关好的窗户里看到八楼或者再矮几楼书房里两口子亲热的旖旎镜头,我估计,这个设计师就是喜欢这一口的。王鹏在我们两家的窗户中间栓了条绳子,要说话了,就拉拉绳子,绳子上绑着的小风铃就哗啦呼啦的叫了,有时我还要把一整捆的啤酒从绳子上滑过去,那很有可能就是这家伙几天的食粮了。
经常能看到他在奋笔疾书,他写东西时经常浑身微微颤抖,很多纸团子上都能看到被大力写破的地方。
对收集他的废纸团子,我有一种默契,就是,他其实是喜欢我来收集这些破东西的。每次,他都会固定扔在一个地方,少有的几次扔远了扔近了,我就知道他心情大概很差。
从窗户里看到有纸团子了,我就会带瓶啤酒过去。
后来,纸团子越扔越乱,越扔越多了,终于他发火不让我去他家了。
我想,这家伙是写不出来了。
刘蕾是在那时出现的——如果不是王鹏倒霉的话,我看这刘蕾也很难走进他的生活里的。那时刘蕾才十六岁,是最好的花季年龄。
她和王鹏第一次相见的场景被有些人讲的很奇特。有人说,那天的傍晚,天边忽然出现三道同心圆的彩虹,接着又下起了极其狂猛的骤雨;有人说,那天王鹏家阳台上的苏铁忽然开了花,花柱有一米高,花柱在午夜忽然爆裂,竟然落下无数细小的蛾子,那些蛾子见风就长,一直围绕着王鹏家飞舞着,在天明前全部死去;也有人说,那天,王鹏家对面的“刀客河”忽然暴涨,有许多骷髅浮现水面,手中都有一把锈蚀的大刀片子。
人们这样用不同的方式设计着传说都有自己的意图,很多人喜欢用自己的想法去夸张事实,夸张到自己满意的尺度,艺术家就夸张到更多人满意的尺度,出家人又把夸张还原回去。
其实,那天屁事也没发生过。
天还是那个天,河还是那条河,苏铁依旧沉默。
那天,她并没有敲开王鹏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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